目送李小虎推着车消失在岔路口,肖琪和陈默重新翻身上马。大路虽平坦,可太阳升得越来越高,路面被晒得滚烫,马蹄踏上去扬起阵阵尘土。陈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着前方蜿蜒的大路,突然勒住缰绳:“肖琪,这样走下去,天黑前未必能到沛县。”
肖琪也觉得燥热,勒马停下:“陈军爷有别的路?”陈默指向西南方向,那里矗立着一座黑黢黢的山峦,山体岩石裸露,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:“那是黑石山,翻过去就是沛县地界,能少走一天路程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凝重,“这山少有人走,山里头有野兽,昨年冬天还有个采药的村民被狼叼走了;而且路陡石滑,稍不留意就会摔下去。”
肖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黑石山果然陡峭,山腰处缠绕着淡淡的雾气,看不清具体路况。“有野兽还路难走,为何要选这条路?”肖琪问道。陈默苦笑一声:“大路虽稳,但最近楚军探子活动频繁,咱们穿着汉营样式的衣裳,万一遇到小股探子埋伏,我这腿伤怕是帮不上大忙。黑石山虽险,可正因为少有人走,反而安全些——楚军也懒得往这种险地派探子。”
肖琪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,碎片带着微凉的触感,像是祖父留下的警示。他抬头望了眼黑石山的轮廓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被晒得发白的土路,忽然翻身下马:“陈军爷,我信你选路的眼光,但‘险路需先谋’,祖父教过我‘地形即棋盘’,咱们得先在地上‘摆透这盘棋’,再走不迟。”他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树枝,树枝顶端带着分叉,正好当“笔”用,又用脚把地面的浮土踩实,做成“棋盘”的基底,“你把黑石山的地形细细说,哪怕是一块大岩石、一丛特别的灌木,都别漏了——这些都是‘棋盘中的暗子’。”陈默眼睛一亮,他只知肖琪会用棋理破阵,却不知还能用来测地形,连忙蹲下身,指尖点在“棋盘”边缘:“好!我去年跟斥候营走外围时,特意记了地形,保证没错!”
肖琪握着树枝,先在“棋盘”左侧画了一道陡峭的斜线,线条几乎垂直于地面,画到一半故意顿了顿,问:“左岔路是不是这样?碎石坡上嵌着不少松动的青石板,下雨天会打滑?”陈默惊得点头:“正是!去年王猎户侄子摔下去,就是踩翻了青石板!”肖琪便在斜线旁画了几个小圆圈代表青石板,又在下方画了三根短竖线:“这是‘险路绊马’,棋谱里叫‘绝路无生’,绝对不能走。”接着他在“棋盘”中间画了条平缓的横线,线上铺了层虚虚的浮土:“中间岔路?看着平,底下有陷阱?”陈默拍了下大腿:“肖琪你真是神了!那陷阱是十年前猎户设的,现在落叶盖着,去年我们走时,斥候用长枪探了三下,才避开三个陷阱!”肖琪用树枝戳了戳浮土下的地面,露出几个尖尖的木刺形状:“这是‘虚路藏刀’,比绝路更阴,也得弃。”最后他在“棋盘”右侧画了道弯曲的弧线,弧线起点被一团“灌木丛”(用树枝点出的小叉)挡住:“右岔路?藏在灌木丛后,走不远有小溪?”陈默凑近了看,连灌木丛的位置都和实景分毫不差:“对!小溪宽约三尺,水不深,刚到脚踝,溪底全是鹅卵石,不硌脚!”
肖琪闻言,顺着右侧弧线往“山顶”方向延伸,画得比左侧平缓许多,又在弧线旁画了些平行的短线代表水流:“小溪从山顶流到山外?沿途是不是有几处转弯时会形成小水洼?还有,走半里地后,溪水左侧会出现一片橡树林,树高丈余,林下全是低矮的荆棘?”陈默的嘴已经合不拢了:“你是不是去过黑石山?连橡树林和荆棘丛都知道!那片密林确实是橡树,野兽最爱在荆棘丛里打洞!”他急着补充,“密林过后是石滩,石滩有半亩地大,中间高四周低,尽头的水潭是圆形的,像个磨盘,水潭边有块大青石,能坐两个人休息!再往上就是碎石路,碎石路每隔几步就有块固定的黑岩石,像是路标!”肖琪听完,在弧线旁画了片密集的小叉代表橡树林,又画了个椭圆形的石滩,石滩尽头画了个圆圈当水潭,水潭边点了个大方形:“你说的黑岩石,是不是比普通石头更黑,表面光滑?”陈默连连点头:“是!那是黑石山上的‘镇石’,风吹日晒都不松动!”肖琪这才停下笔,指着“棋盘”上的弧线:“这小溪,就是咱们的‘活眼’。”
“活眼?”陈默凑近了,手指悬在“小溪”上方不敢碰,“我只知道棋里的活眼能保棋不死,这溪水怎么当活眼?”肖琪用树枝沿着“小溪”划了一圈,树枝尖的泥土簌簌落在弧线上:“祖父说过,‘山有活眼则路通,水有活脉则人安’。这小溪的活眼,有三妙。第一,‘避兽’——狼怕水湿皮毛,野猪不喜水浸蹄子,咱们贴着溪边走,它们闻到水味就会避开,刚才你说荆棘丛里有野兽洞,可你想过没?洞都在离溪三尺外的荆棘丛,从不敢靠近溪边半步。”他顿了顿,戳了戳“橡树林”,“第二,‘辨向’——溪水从山顶流到山外,始终顺山势而下,就算迷了路,跟着水流走,要么到山顶,要么出山,绝不会困在山里,这比任何路标都准,就像棋谱里的‘均线导势’,再乱的棋局也能找到主线。”他又指向“水潭”,“第三,‘藏身’——溪边有芦苇丛和矮树,真遇到野兽,能立刻躲进植被后,不像碎石坡那样无遮无挡,这是‘活眼带守势’,进可攻退可守。”陈默听得连连点头,忽然皱眉:“可你刚才画的橡树林,正好挡在溪边,要是野兽在树林里等着咱们过去怎么办?那不是‘活眼变死局’?”
肖琪闻言笑了,用树枝在“橡树林”和“小溪”之间画了条细缝:“这就是你没看透的‘虚招’。你想,溪边有鱼、有嫩草,还有干净的水,野兽要是饿了渴了,肯定会走出树林到溪边觅食,绝不会在林子里傻等——就像棋里的‘围而不攻’,看着是陷阱,其实是诱敌外出。”他捡起颗小石子放在“溪边”,“比如狼,会在溪边的沙地上留下足迹,咱们看到足迹就知道它刚离开;野猪喝水时会拱溪边的泥土,留下拱痕,这些都是‘敌踪’,能提前预警。”他又把小石子移到“橡树林”里,“要是咱们走林中路,才会撞上它们的窝;但走溪边,咱们是‘顺其习性’,它们是‘按其本能’,互不干扰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补充道,“去年你惊跑的野猪,是不是在溪边拱土时被你们撞见的?”陈默一拍脑袋:“对啊!当时它正低头拱溪边的草根,被我们的马蹄声惊跑的!原来不是我们绕开了它,是它本来就该在溪边!”肖琪点头:“这就是‘顺势而为’,棋理如此,走路也如此。”
他又用树枝把“石滩”圈起来,在里面画了几个小圆圈代表鹅卵石:“这石滩是‘缓冲带’,棋谱里叫‘卸力坪’。从密林出来,万一惊到野兽,石滩开阔,没有遮挡,咱们能看清它的动向,也能快速散开——要是在树林里被追,树枝会绊脚,反而危险。”他指着“水潭”边的“大青石”,“这是‘休整点’,也是‘观景台’,坐在上面能看到碎石路的入口,有没有落石、有没有野兽,都能提前看到。”他把树枝往“碎石路”上一点,顺着陈默说的“镇石”画了几个黑方块,“这些镇石是‘棋筋’,是碎石路的关键——只要踩着镇石之间的缝隙走,就不会踩翻松动的碎石,就像棋里的‘筋位落子’,守住关键就能稳住全局。”陈默盯着地上的“地形棋盘”,足足看了半分钟,才叹气道:“肖琪,你这哪是看地形,分明是把黑石山摆成了一盘‘守御棋’!左路绝路、中路虚路、右路活眼,密林虚招、石滩卸力、镇石定筋——一步一步都算到了,比斥候营的地图还细十倍!”
“棋道通天道,也通地道。”肖琪扔掉树枝,拍了拍手上的土,指尖还沾着刚才画盘的浮尘,“祖父说,天下所有路,都藏在棋谱里——平原是‘横盘’,要走‘直线取势’;山地是‘竖盘’,要走‘曲线藏劲’;这黑石山是‘险盘’,就得走‘活眼保身’。”他掰着手指,把路线再理一遍:“第一步,找右岔路的灌木丛入口,那是‘棋眼藏门’;第二步,沿溪边走,贴植被不踩深水,这是‘活眼走脉’;第三步,过密林时看兽踪,见足迹就停,见拱痕就绕,这是‘虚招避实’;第四步,到石滩休整,看碎石路入口,这是‘缓冲定势’;第五步,踩镇石之间的缝隙冲顶,这是‘筋位破险’。”陈默听得心服口服,翻身上马时差点踩空马镫:“听你的!我当向导辨方向,你当军师掌全局,咱俩这配合,就算遇到狼群也不怕!”两人催马往黑石山去,马蹄踏过路边的野草,惊起几只蚱蜢,落在刚才画的“地形棋盘”上,又被风吹走——那盘用树枝画的“黑石山棋”,却早已刻进两人心里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两人就到了黑石山脚下的入口,眼前的景象和“棋盘”上画的分毫不差——左岔路是陡峭的碎石坡,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,坡底的杂草丛里还插着一根断裂的木杖,想来是王猎户侄子摔下去时遗落的;中间岔路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,看着松软如毯,肖琪用树枝扒开落叶,底下果然露出一个半掩的陷阱,陷阱边缘的木刺已经生锈,却依旧锋利;右岔路藏在齐腰高的酸枣丛后,酸枣枝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果,不仔细看,真会以为是片普通的灌木丛。“就是这儿!”陈默翻身下马,抽出短刀,小心翼翼地劈开酸枣丛——他特意避开了丛中最粗的那根枝桠,正是肖琪刚才画“入口藏障”时标注的“护门枝”,“这枝桠别动,留着能挡后面的风,也能让路过的人看不出这是入口。”肖琪点头,牵着马跟在后面,刚走进岔路就闻到一股草木的清香:“这和咱们刚才摆的‘右路藏眼,入门得香’一致,错不了。”
摘了几颗野草莓吃,两人牵着马继续往前走,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,渐渐连成一片树林——正是陈默说的橡树林,树干粗壮,枝叶繁茂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棋盘上的“星位”。“到密林了。”陈默压低声音,握紧了腰间的短刀,右腿微微绷紧,做好了随时拔刀的准备。肖琪却比他镇定,示意陈默把马的缰绳绑在手腕上,又从布包里掏出块干粮,掰成小块握在手里:“马蹄声会惊兽,绑紧缰绳别让马乱踢;手里握点干粮,真遇到野兽,扔出去能引开它们——这是‘虚招喂子’,棋里常用。”两人贴在溪边的灌木丛后,慢慢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就看到几只灰兔在溪边喝水,兔子的耳朵竖得笔直,警惕性极高,听到两人的脚步声,立刻叼起嘴边的草叶,飞快地钻进了橡树林的荆棘丛里。“你看,”肖琪低声说,“它们从溪边往荆棘丛跑,说明巢穴在林里,觅食在溪边,咱们只要不进林,只走溪边,就不会闯它们的窝。”
过了橡树林,前面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——一片半亩地大的石滩出现在眼前,石滩上的鹅卵石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,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闪闪的光泽,像棋盘上的“空点”。石滩尽头,果然有个磨盘大的水潭,水潭的水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游动的石缝鱼,水潭边立着块青灰色的大青石,石面平整,正好能坐两个人。“到休整点了!”陈默牵着马走到水潭边,先让马低头喝水,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大青石上,揉着有些发酸的腿,“你这复盘的本事,真是神了!从入口到这里,每一步都和你画的‘棋盘’一模一样,连水潭边的大青石都没差!”肖琪也坐在青石上,从布包里拿出王大娘给的菜窝窝和李伯给的腌菜,放在青石上:“这不是我神,是祖父教的‘地形入棋’——山有高低,棋有起伏;水有曲直,棋有纵横;只要把地形的‘形’和棋谱的‘理’对上,就能算出活路。”他拿起一个菜窝窝,掰成两半,递给陈默一半,“吃点东西吧,菜窝窝配腌菜,就着溪水,比营里的干粮好吃多了。”
肖琪坐在他旁边,从布包里拿出王大娘给的菜窝窝:“吃点东西吧,补充体力,一会儿还要冲顶。”两人就着溪水吃着菜窝窝,陈默突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你这复盘的本事,是跟你祖父学的?”肖琪点点头:“祖父说,棋谱里藏着天下地形,平原是‘横盘’,山地是‘竖盘’,只要把地形看透,就能像摆棋一样找出活路。”
“你祖父真是个能人!”陈默感慨道,“要是他还在,到了汉营,沛公肯定会亲自接见他。”肖琪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,祖父的临终嘱托又在耳边响起:“守护碎片,找到棋眼,安定天下。”他现在还不知道“棋眼”是什么,但他知道,到了汉营,找到军师,或许就能解开这个秘密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两人终于到了山顶。山顶的风很清爽,吹散了满身的燥热,站在山顶往下望,沛县的全貌尽收眼底——陈默激动地指着城墙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咱们这就下山,天黑前肯定能进营!”肖琪也很激动,他望着沛县城墙,想起了肖家村的流民,想起了李伯的粟米田,想起了王大娘的菜窝窝——他终于到了汉营,终于有机会用自己的棋技,帮着沛公守护这些善良的百姓,帮着祖父完成临终的嘱托。